钟馗的由来

「钟馗」这两个字，比「钟馗捉鬼」这个故事出现得早。

要看清它从哪来，得先从人为什么要驱鬼说起。

先秦的人对疾病和生死没有多少解释办法，病了常常先去问巫。

《左传·成公十年》记晋景公，他先梦见一个披着头发拖到地上、捶胸跳脚的大鬼，说已经向天帝请得许可，一路砸开宫门和寝门闯了进来。

景公惊醒，召桑田巫来占梦，巫说的跟梦里一样。

没过多久他病重，求医于秦，医缓还没到，他又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孩，一个说，那人是良医，怕要伤着我们，往哪躲；另一个说，躲在膏的下面、肓的上面，他能拿我们怎么办。

医缓赶到，果然说这病治不了。

病入膏肓这个成语就从这儿来。

一场病，两次梦，都要靠占梦和鬼神来说。驱鬼因此成了朝廷按季操办的仪式。

1. 驱鬼手里得有件东西

仪式叫 “傩（nuó）”。

《周礼·夏官》里有方相氏这个职务，职责是「掌蒙熊皮，黄金四目，玄衣朱裳，执戈扬盾，帅百隶而时难，以索室驱疫」。

方相氏蒙着熊皮，戴着四只金眼的假面，黑衣红裳，一只手拿戈，另一只手举盾，带着一群人在宫室里一处一处搜过去，把疫气赶出来。

郑玄注《周礼》时解释，蒙熊皮是为了「惊驱疫疠之鬼」。

到东汉，这场仪式的排场更大，选十岁以上、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一百二十人，一律戴红头巾、拿大鼓，方相氏走在最前面，队伍最后举着火把，把疫鬼赶出宫门，一路送到洛水边。

这套仪式里有一样东西值得留意。方相氏手里拿的是戈，驱鬼的人总要有件家伙。

2. 那件家伙还有另一个名字

先秦另有一种捶击的器具叫 椎 ，一头粗，一头收成尖。

椎在齐地有别的叫法。《方言》记着「齐人谓椎为终葵」，泰山以北的人管椎叫终葵。《礼记·玉藻》说得更干脆，终葵，椎也。

《考工记》讲玉圭的做法，有「大圭长三尺，杼上终葵首」一句，圭顶那一段做成终葵的样子，也就是椎头的形状。

椎跟驱鬼是什么关系，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卷三十二里专门给终葵立了一条，给的答案是「古人以椎逐鬼，若大傩之为耳」。

他举马融《广成颂》里的「舞终葵，扬关斧」作证，说这是拿着终葵起舞逐鬼。

这条引证后来被人挑出了错。马雍指出《广成颂》原文讲的是冬天用椎破冰捕鱼，跟逐鬼不相干。

顾炎武是清代考据学的代表人物，这条被引了两百多年，其中一处引文出问题，说明这条线索本身就不太好走。

难走，但它有下文。

3. 椎怎么变成了一个人的名字

南北朝的人名里，忽然多出一批带「钟葵」的。

北魏的尧暄，本名钟葵，字辟邪。同一时期史书里还留着一串，杨钟葵、丘钟葵、慕容钟葵、乔钟葵、段钟葵，于劲的字是钟葵，张白泽的字也是钟葵。

顾炎武把这些名字抄在一处，用来说明终葵到了这个年代已经进了人的名字，而且常常跟辟邪配着用。取一个名字带辟邪，说明当时人认为这个词本身就挡得住邪祟。

那念起来是椎的这个音，怎么写成了两个字？

古人的反切法把「终葵」快读，声母（zh）取终，韵母（ui）取葵，拼出来的音就是 椎（zhui）。

「终葵」快读成椎，椎慢读成终葵，一个音的两副面孔。名字取的是两副面孔里更好看的那一副。

至于今天写的「钟馗」两个字，是后来才顶上的。

终葵先前多写作钟葵，偶尔写成钟馗，再往后钟葵渐渐用得少了，钟馗成了通行写法。

陆萼庭在《钟馗考》里认为，这次字形替换为终葵走向钟馗搭了一座桥。

到这里，一个名字有了，但还没有一位神。

4. 神是从一个梦里来的

把钟馗写成神的，是唐代的一个梦。

北宋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里记下一条，说宫中旧藏吴道子画的钟馗像，画卷开头有一段唐人题记。

题记讲的是，唐玄宗在骊山讲武之后得了疟疾，久治不好。

有一晚他梦见一大一小两个鬼，小鬼穿红衣服，偷了杨贵妃的紫香囊和玄宗本人的玉笛，绕着殿跑；大鬼戴着帽子、穿蓝衣裳，一把抓住小鬼，挖出眼睛，掰开吃了。

玄宗问大鬼是谁，大鬼自称终南进士钟馗，因为应举不捷，撞死在殿阶上，蒙赐绿袍下葬，发誓替陛下除尽天下的妖孽。玄宗醒来，病就好了，于是召来吴道子，把梦讲给他听，命他照着画。

吴道子画成，玄宗看了说，画得跟梦里一模一样。

这是关于钟馗最常被引用的一段文字。

它记在北宋的书里，转述的又是一段唐人题记。

吴道子的原画今天已经看不到，这段话里有多少是唐代原话、多少是后来添的，说不清。

题记本身就前后有出入，沈括引的作「应举不捷」，另一些记载作「武举不捷」。

唐代确实有岁末把钟馗像和历日一起赐给大臣的惯例，刘禹锡写过一篇《谢赐钟馗历日表》谢这件事。

挂钟馗像驱邪在唐代已经成了习俗，还进了官方赏赐的名单，这一点不靠那个梦也成立。

5. 神长什么样，是一代代画出来的

钟馗今天那副样子，来得比名字晚得多。

「钟馗嫁妹」流传很广，它的来路比很多人想的要晚。

明清戏曲爱这个题材，现存最早的剧本是清初张大复的《天下乐》，原本已经散佚，只留下一折《嫁妹》。

再往前追，现存最早以 《钟馗嫁妹》 定名的画作出自宋末元初颜庚之手，同期的龚开画过《中山出游图卷》，画的是钟馗带着妹妹出行。

明人写钟馗的职能，有 「迎福、驱魅、嫁魅」 的说法，自家出去叫嫁，明末以来把魅换成了妹，于是有了嫁妹的故事。

钟馗因为科举的事撞阶而死，这个情节也有不同版本。

较早的说法是 「应举不捷，触殿阶而死」，见于沈括引的那段唐人题记，也见于《唐逸史》《天中记》。

到清人小说 《钟馗斩鬼传》《唐钟馗平鬼传》，钟馗被挪到唐德宗朝，改成中了头名状元、因为貌丑被黜、当场自刎。今天流传的状元撞柱，出处在这里。

画像上那一身行头也一样。七星剑、葫芦、判官笔，是历代画家不断重绘积起来的。吴道子的原画早已不存，反倒是后来重画的人把形象越描越具体。

主要依据

• 《左传·成公十年》晋景公梦厉鬼与梦二竖子的记载
• 《方言》《礼记·玉藻》《考工记》关于终葵即椎的记载
• 顾炎武《日知录》卷三十二《终葵》，及赵翼《陔余丛考》的引申
• 沈括《梦溪笔谈》所引唐人题记，及沈括本人对唐代起源说的质疑
• 陆萼庭《钟馗考》
• 郑玄注《周礼·夏官·方相氏》，及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所载东汉大傩仪
• 刘锡诚《钟馗论》，中国民俗学网

/ 作者 钟馗资讯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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